
人事变迁
时光如流,人事随迁,这是定则,无可避免。 曾今的荣华富贵,曾今的风华正茂意气风发,皆会如遇风之沙,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今天因事回了老家一趟,虽说是老家,其实也无非是两三里的路程。昨日我三叔因病去世,此次我回去的目的是参加丧礼祭奠三叔。
坐电车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注意着四周的环境,看着老屋与新楼并存,处处残存着建筑施工痕迹的街道,忽然产生了一种陌生感,仿佛自己从未到过此地。实际上,我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回过老家了,主要是因为我老家现已无人居住,曾在此居住了几十年的二姑三姑已搬进了政府斥资盖的廉租房。我老家所在的古街有部分人已经搬迁出去了,但仍有部分人选择了留下,比如我三叔三婶。近年来政府打着保护古建筑古文明的口号大力修建古街,建立排水系统,重铺路面,粉刷古屋墙壁,并拆除了无人居住的以及含有安全隐患的老屋。我觉得,这是好事。
到三婶家后,前面左右各站着一排人,都是三婶的亲戚朋友,既有我认识的,也有我不认识的。他们都默默地看着我的到来,我从他们的身边经过时,感受到有十几双视线在紧紧地束缚着我,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心头。到大门前,老爸嘱咐了祭奠的事宜,随后我进大厅门进行祭奠。
听家里人说,我三叔的离世,很大原因是酗酒成性,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酒鬼。记忆深处,我三叔并不是这样一个人,年轻的他强壮有力,以宰猪卖肉为业。然而中年时却不幸沾酒上瘾,荒废事业,委靡于家中,无所事事,以酒度日,儿女的事他也从不在意关心,三婶为此操费了许多苦心却无济于事。三叔没钱买酒时,便向三婶要钱,三婶因气不过他曾一度带儿女离居异地,他孤身一人于家中,重病缠身,终因斗不过病魔不幸离世。他没能成为一名好丈夫,更没能成为一名好父亲。即便如此,他仍是一个好人,仍是我的亲人。
祭奠流程过后,我上二楼的卧室看望三婶,三婶披肩散发,一对黑眼圈显而易见。她笑着和我谈话,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强颜欢笑,我没有经历过所谓的生离死别,没有那种失去重要之人的悲痛感,所以我无法与她感同身受。但我知道,她很悲痛,非常悲痛,这可以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。一个人,如果他的至亲无奈离去,他会有怎样的感受呢?恐怕会觉得心的一半被掏空一样吧。我不懂。
和三婶告别后,我下楼准备离去,看到有三四个年轻人聚在一起,说是年轻人,但他们的年龄应该比我还大。他们人手一部手机,应该在玩着什么游戏,因为他们笑嘻嘻的,说话还很大声。我认为,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中大声欢笑是非常不妥的,我不知道那些大人为什么不管管他们,但我就是看不顺眼。时处信息时代科技发达,人手一部智能手机已是标准配备,但倘若说此时此地,你默默地玩玩微信刷刷微博还好,但就是不应该大声说话并摆出一副笑得很开心的嘴脸。我无法出手管制他们,只能对他们的行为嗤之以鼻,默默离去。
回去之时,天色已渐渐昏暗,傍晚时刻的古街显得更为清冷,两旁的路灯发出冷幽的光芒。路过老家家门,已然门锁紧闭,往前一户,却发现有灯光外泄,不经意地往里一瞥,发现一个孤独的背影——一位老爷爷在摆弄着柜台,我认得这老爷爷。这是一家士多店,这家店自我未出生时就已存在,老爷爷就是掌柜,店里的所有事都由他一手操办,包括采货,运货,摆设,结算。二十多年前,老爷爷仍未老之时,凭着坚强的意志,为谋生探寻道路,骑着一辆三轮车,整日来回几十里,独自一人开辟了一门事业,成立了这方圆十里惟一一家士多店。一时之间,生意兴隆,门庭若市,老爷爷的胆大和卓远的见识得到了回报。如今,大型超市处处耸立,零食店、杂货店不计其数,随处可见。这家士多店就如老爷爷的人生一般,历经几十年风雨,曾今的辉煌大势已去,留下的只有断壁残桓。老爷爷也被时光无情地蹂躏,曾今的面容焕发已不复存在,脸上皱纹密布,白须轻飘,如桑榆暮景。但身体不行,志气未退,浑浊的双眼仍焕发出一种老当益壮,宝刀未褪的神色。或许正因如此,他才能不听家人劝阻,坚守本心,始终陪伴着老屋,陪伴着跟他一起走过几十年风雨的士多店吧。
我小时候,因为新家离学校远,并且回家需要过马路,我家里人担心我有安全隐患就建议我中午放学后回老家午休,晚上再回新家住。因此,小学的好一部分时间是在老家度过的,每次中午回去,二姑都会给我几毛零钱,然后我就攥着零钱跑到隔壁的士多店买辣条。小时候的辣条和现在的不太同,是长而扁平的,像一张油纸。店里的老爷爷将一大包辣条拆开散卖,一片两毛钱,虽然两毛钱现在看来不屑一顾,但那时我能得到两毛钱却如获至宝,分外高兴。吃完辣条后,手里没钱了,只好搀着双眼,忍着口水望向还在吃着辣条的那群同龄人,妄求他们会分我一小片,但总是事与愿违,他们不但不给我吃还过分地引诱我,我只好颓丧着双眼回去。没钱时,就会想各种不切实际的念头,如到老家后面的菜园挖蚯蚓,然后“自制”鱼竿,跑到几十米外的水塘钓鱼,然而当时我并不知那片水塘根本就没有鱼。由于年幼无知,我也曾做过许多异想天开,令人难易理解的傻事,但二姑三姑从未责骂过我,我爸对我说,她们疼我如疼自己的儿女。
再往前一点,就是古街与公路的交界口,里面清幽昏暗,外面如日般明亮。我不知道此次一回,又何时才能再次回来。老家,自二姑三姑搬走后,已无所牵挂,剩下的只有一份情怀,一份“这是我出生,长大之地”的情怀。这个世界很小,小到不论在哪个地方都能遇到你认识之人,还能上前打个招呼;这个世界也很大,大到去到几里外的地方便能让你产生一股陌生感,仿佛你从未到过此地。这就是这次我回老家得到的感受。
时光如流,人事随迁,这是定则,无可避免。虽然很多时候,不甘于现状,不满于人生,但总会被时光打磨,慢慢地、无奈地、被迫地接受。曾今的荣华富贵,曾今的风华正茂意气风发,皆如遇风之沙,一点一点地消散。